文章海宁潮

2020-11-24

作者:洪 烛
      去海宁,首先为了看潮。
  看花,看山,看古迹,哪里有看潮来得刺激?真想长出一双额外的眼睛。慢慢地看,细细地看。看来看去,还是看不够啊。
  海宁潮是活着的古迹。远胜于那些死去的风景。或者说,古老的海宁潮,几乎每天都要复活一次。钱塘江是因为举世无双的特大涌潮而出名的,海宁,千百年来一直是观潮胜地。说不清谁是第一个看潮的人,但我眼前的潮水,孟浩然、李白、白居易、苏东坡看过,乾隆、林则徐看过,孙中山、毛泽东看过,王国维、徐志摩看过……终于,轮到我了。但我注定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   我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,看他们看过的风景。看潮水,同时也看那些先期到达的名人,穿着各个时代服装的身影。也许我看到的只是幻影、只是自己的想像,但我更愿意相信:随着海宁潮在每一天的复活,远去的看潮的人,也逐渐复活了。他们组合成另一道人潮。
   瞻仰不死的潮水,莫非也能使人永生?他们出类拔萃,仿佛借助了潮汐所给予的神秘力量。
  在海宁,恨不得多长一双眼睛,近看海潮,远看人潮。海的浪花、人的精英,交汇在一起。甚至使我这样平庸的观众,也无法平静。
  花开、花落。日出、日落。潮涨、潮落。看不够啊,真的看不够。
  只要有看潮的人,潮水就不会失去意义。只要有现实与未来,过去的岁月,就不会失去记忆。看潮的人,在羡慕那些弄潮的人。
  我甚至想:若干年后,谁会在看潮的同时,无意间看到我呢?看到我在若隐若现的人潮里,东张西望、左思右想?哪怕他看到的不是我的身影,而只是这一篇文字,我也满足了。那证明我并没有真正地消失。
   想到这里,我的身体,传来一阵闪电般的颤栗。那是血液在涨潮。
  
  今浙江省海宁市盐官镇,始于西汉,因吴王濞煮海为盐、在沿海设司盐之官,故名。盐官镇拥有自己独特的节日:农历八月十八的观潮节。传说这一天是潮神伍子胥的生日。战国时伍子胥帮助吴王夫差击败越王勾践,并力谏夫差杀死忍辱求和的勾践,夫差不予采纳,反而听信谗言赐子胥死,以皮革裹其尸,投之钱塘江。越王勾践在大夫文种协助下,灭掉吴国,文种的下场与子胥类似:被赐剑自刎,葬于山阴。相传子胥从海上背负文种,一对冤魂素车白马,踏浪来去,成为潮神。南宋时,每年都在潮神生日这一天于钱塘江祭潮并检阅水军,以纪念两位忠臣,农历八月十八定为观潮节。
   端午节包粽子、赛龙舟,为了祭奠投水自尽的大诗人屈原。而观潮节,怀念的是被冤杀后尸沉江底的名将伍子胥。这是一文一武的两个节日。如果说屈原心中更多的是委屈,体现在伍子胥身上,则彻底是愤怒了。难怪钱塘江潮总是咆哮而来,仿佛充满怒气。纵然人间不平事太多,钱江潮,敢于鸣不平。此乃性情之潮。永远怒发冲冠的样子。
   唐代第一位以钱塘观潮入诗的人,是孟浩然。他写下一首《与颜钱塘登樟亭望潮作》:“百里闻雷震,鸣弦暂辍弹。府中连骑出,江上待潮观。照日秋空回,浮天渤澥宽。惊涛来似雪,一座凛生寒。”我更喜爱他的另一首《渡浙江问舟中人》:“潮落江平未有风,扁舟共济与君同。时时引领望天末,何处青山是越中?”
   我这次来海宁,一直想找找孟浩然登临的樟亭在哪里。白居易也曾经在这亭子里观潮。他写过一首《樟亭》:“夜半樟亭驿,愁人起望乡。月明何处见,潮水白茫茫。”白居易任职杭州刺史期间,为西湖修筑白堤,钱江潮经常轰鸣于他枕畔:“江南忆,最忆是杭州。山寺月中寻桂子,郡亭枕上看潮头,何日更重游!”即使后来远离此地,想忘也忘不掉的。钱江潮构成记忆的画外音。他还有一首《观浙江潮》:“早潮才落晚潮来,一月周游六十回。不独光阴朝复暮,杭州老去被潮催。”在那个时代,潮汐是一种比沙漏更为雄浑壮丽的时间表。钱江潮,用一线银练结绳记事。
   苏东坡担任杭州通判,多次来海宁,除了观潮,还有公务:督役开河。他在盐官镇西南门内的庆善寺烧香祈祷:“古邑居民半海涛,师来构筑便能高。千金用尽身无事,坐看香烟绕白毫。”他对海宁潮大加赞美:“八月十八潮,壮观天下无。”
   历代帝王中,乾隆跟海宁潮结有不解之缘。乾隆六下江南,四驻海宁,而且都是住在海宁“一门三阁老,六部五尚书”的陈家。有人传说乾隆本是海宁陈阁老的儿子,刚出生后便被雍正以女易男玩了个“掉包计”。其实乾隆来海宁,更多的是关心堤防,总要视察绕城古塘,或登观潮楼检阅水师。他看到江潮凶猛,是个隐患,不惜动用国库,调拨财物,下旨在海宁建筑全长六千余丈的鱼鳞石塘——一座与万里长城并称的伟大工程。
   一九一六年九月十五日,孙中山偕夫人宋庆龄,以及蒋介石等人,自上海来海宁观潮。钱江潮使他联想到革命洪流:“世界潮流,浩浩荡荡;顺之则昌,逆之则亡。”后来他还亲笔书写“猛进如潮”四个字,题赠海宁。
   相比而言,浪漫的诗人徐志摩在观潮时,依然是缠绵悱恻。他本是海宁硖石人,曾邀约胡适、陶行知等人来盐官看潮。也就是那一天,志摩发现有位佳人在水一方,便写下著名的《海韵》一诗:“女郎,回家吧,女郎!……海潮吞没了沙滩……沙滩再不见女郎!”
  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一日(农历八月十八),毛泽东来海宁观潮。“在塔东面,当时主要考虑八月十八观潮日人多,毛主席来观潮,群众要争看主席,这就无法观潮了。所以选择了镇郊位置。”这是一次秘密的看潮行动,长达三十六年后才由一九九三年十月三日《文汇报》首次报道。后来公开的还有毛泽东的七绝《观潮》诗:“千里波涛滚滚来,雪花飞向钓鱼台。人山纷赞阵容阔,铁马从容杀敌回。”
   
  海宁潮又一次涨起来了。海宁潮一次又一次涨起来了。它总是那么准时。像跟谁约好了似的。它气势浩荡地来赴约,摆开壮阔的阵容。今天,谁在约会潮水呢?
  它见多了一张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,其中,有没有它要找的人?
  哦,潮水在搬家!理想的家园,是岸。所以它总是在投奔不属于它的地方。海岸线有多长,潮水,就有多长。每天都编织的花边新闻,有人相信,有人不相信;重编了一遍又一遍,变成了真的……瞧,它来了,期待着在你的嘴唇上靠岸。
   我等待着今天的潮水。潮水,知道有人——在等它吗?
  它并不因为别人的守望,而变得快点或慢点。
  去海宁,恨不得多带一双眼睛。为了看潮。光用自己的眼睛看还不够,我还希望借助别人的眼睛,看潮。看无数人看过的海宁潮。那就等于:我在同一天里,看到了无数次的海宁潮……
   花开、花落。日出、日落。潮涨、潮落。终归会体现在人身上:人来、人往。看不够啊,真的看不够。
  (摘自《海燕都市美文》2007年第1期,原文题为《海宁:徐志摩的故乡(二题)》)
  一只娃哈哈
  彭 玮
  我从十堰乘火车到武汉,转乘汽车去黄梅。出了武昌站,想打听到汽车站怎么走。“劈柴劈小头,走路问老头。”路边有位老年人,我就上去问路:“您好!老大爷,请问到汽车站怎么走?”
   “一只娃哈哈。”老人挺热心的,伸手往前一指,“一只娃哈哈。”
  “啊?您说啥?我没有听懂。”
  “冒得错,一只娃哈哈。”
  “一只娃哈哈”是什么意思?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只好装糊涂:“好好好好,谢谢您,谢谢您。”
  “莫谢莫谢。”老大爷摆摆手,脸上笑眯眯的。
  我其实并不明白老大爷说的是啥,心中猜测是不是叫我替他买娃哈哈,可这说不通呀。再找个人问问去。大约走了十来步远,我又问一位老太太到汽车站怎么走。
  “一只娃哈哈,一只娃哈哈。”也是热心热肠的。
  又是“一只娃哈哈”!我越听越迷糊,道声谢正准备走,先前指路的那位老人三步并作两步直奔过来,他一脸不高兴:“我说一只娃哈哈,你问我又问她,么意思么!”
  这下弄得我怪尴尬的,连忙赔笑脸:“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
  原来,老大爷看见我又向别人问路,他觉得我不信任他,所以跑过来责备我。路人围着我们看热闹。旁边饭店的女老板闻声走出来,简单问了两句,笑眯眯地解释:“大爷大爷,莫气莫气。您说的冒错儿,他们冒听清您的话,莫气莫气。”她又转身对我说:“大爷说的是武汉话,叫你‘一直往前走’。”
   原来如此!大爷说的是“一直往下”,“下”的读音如“哈”,他又拖了个尾音,我听成了“一只娃哈哈”。我忙不迭地给大爷赔礼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老大爷,我听错了听错了,请您原谅!”
   “冒啥冒啥,快赶车快赶车!”大爷催着我,“一只娃哈哈。”
  (《咬文嚼字》2006年第11期)